NTUB石雅惠老師的教學部落格

借錢是件為難又尷尬的事，然而，對我家而言，這件事一直伴隨我們家三個孩子成長。

國小時，我無憂無慮的童年，從爸爸愈來愈常皺起的眉頭，開始有了轉變。那時從事裝潢業的爸爸，某次向銀行和親朋好友借了五百多萬元，投入一家旅館的裝潢工程，沒想到竟遇上旅館老闆惡意倒閉，只留下無語問蒼天的錯愕。這筆不小的債務，就突然落入我們還未步入小康的家庭。

多年後，姊姊才告訴我們，當時她在半夜中聽見爸媽的對話。當時在爸媽的討論中，只剩兩種選擇，第一是跑路，全家搬到一個沒人認識的縣市，租個房子，爸媽各找一份工作過日子；第二是咬牙苦撐，一一面對那些曾向他們拿材料欠錢的建材行，痛苦擁抱那些債務，進入借錢、賺錢、還錢的循環裡。

當時爸爸考慮我們還小，不希望我們回到家只能面對空屋子，為了我們的成長，他選擇後者，也開始與借錢結下不解之緣。

爸爸常說起當時的人情冷暖，而我也好奇那些曾在家中發生，我卻一無所知的故事。當時有個建材行老闆，一聽到我們受害的消息就來討債，也有建材行感嘆爸爸的遭遇，對於債務隻字不提，但不論對方反應如何，爸爸都好言好語解釋，錢一定會還，只是要給他時間，他一定不會欠任何人。

由於爸爸繼續做裝潢工作，自己也常要資金周轉，加上原先的債務、利息，以及三個孩子的教育費，我從小就時常看到媽媽拿起電話筒，假裝和朋友聊天，再很自然地提起借錢的事。我當然了解，沒有人有義務要承擔借人錢卻拿不回來的風險，所以對那些願意支援的親朋好友，都發自內心的感激；對沒點頭的親朋好友，也同樣感謝他們沒有拒我們家於千里之外。

當時，有一些在工作上受過爸爸幫助的朋友，一提借錢比要頑石點頭還難，或者借的數目不大，對方卻每天來提醒這筆錢的存在，摻雜感激又尷尬的微妙情緒。奇怪的是，有些人和爸爸工作上並沒有往來，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卻毫不猶豫地拉我們一把。

其中也有感念爸爸幫助，後來雪中送炭的。例如一個叔叔，他剛創業時，因經驗不足而工作機會不多，爸爸之前卻和他常有合作往來，所以這個叔叔事業開始穩定、經濟寬裕後，一聽到我家有需要，甚至將銀行的定存解約，救了我們不少次的燃眉之急。

借錢不是驕傲的事，但爸爸這些年，用自尊與血汗撐下來的家，一直是讓我感到驕傲的。如今，我和姊姊已自研究所畢業，總算可為爸爸分擔重擔；等到明年弟弟畢業後，家中三個孩子總算都邁向自立。

也許從負到正的資產，是條辛苦的路，但我很慶幸我們家走到現在，仍然勇敢地擁抱這些生活的難題。我也期望在不久後，這些難題都成為我們人生的精采作品。

那天三姊打電話來，我在電話裡聽到了她有點感動、有點哽咽的聲音。

「妹，你知道嗎？柏逸（她的大兒子，今年高一升高二）從來沒有拿過這麼好的成績，我真是太高興了。」

柏逸是個忠厚老實，溫文儒雅的小孩，腦筋雖然有點不靈光，人卻溫和又有禮貌。

三姊對小孩子的教育方式是完全的放任以及信任，從小學起，功課不好沒關係，快樂就好。或許是因為對功課沒多大興趣，柏逸從小的成績就是敬陪末座。

但三姊從來不因成績責怪他，去年柏逸從國中畢業，三姊語重心長的對他說：「寶貝，你如果不想繼續讀書，媽咪不勉強你，你就找個工作，洗車或是當服務生都可以，只要你能養活自己。」後來，柏逸決定要讀建教合作的高職的物流科，一方面讀書，一方面工作。剛開始，三姊也沒有多大把握，一邊讀書，一邊實習，他能持續多久。

沒想到第一次月考時，柏逸竟然得到全班第七名，三姊不禁到處宣傳，而柏逸因為成績不錯，讀出了興趣；實習時，因為乖巧的個性，許多大姊姊都很喜歡他，也很照顧他。雖然剛開始有點辛苦，要站一整天，但他仍然忍耐了下來，有時到晚上十一點多才下班，三姊不忍心的問他：「要不要休息？」柏逸都說：「還好，雖然有點累，但我會忍耐。」

第一個月發薪水，雖然只有一萬八千元，卻是他人生的第一筆薪水，他拿了一萬五千元給三姊，自己只留了三千元，三姊感動得痛哭流涕。在柏逸的身上，我看到一個人的前途不只是靠書讀得好，人生也不是只有一種選擇而已。

夜半，電話聲響了，內人接了電話。

話筒傳來對方說話聲，聲音有點熟悉：「理事長，我的女兒又為了她男友向我嗆聲後離家出走，女孩子三更半夜出去，我很擔心她的安全。」

內人擔任婦女會理事長，兩年多來，常接到類似的電話，談的大都是兒女的婚姻該由誰做主，內人當下都會先勸當事人先做好情緒管理，事緩則圓，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尤其是婚姻。

我猜，對方是婦女會的幹部葉太太，她是一位職業婦女，先生車禍離世後，由她負起教養一男二女的責任，大女兒大學剛畢業，其他兩個都還在念高中，可以說家庭、工作兩頭燒，相當辛苦。

她的大女兒有一個要好的男友，是系裡的學長，目前仍待業中。年輕人認為兩人感情成熟，男歡女愛，想先結婚成家，然後再找工作，他們不相信養不起自己，認為屆時如果淪落到三餐都有問題，兩人也就認了，所以堅持婚姻自主。

但是，葉太太不這樣想，她堅持兩人一定要先有工作，有了固定的經濟來源，生活安定後才能結婚，她非常堅持這個想法。

母女兩人常為此事爭吵不休，她好幾次到我家裡來跟內人長談，最後內人總會勸，兒孫自有兒孫福，孩子長大了，由她自己做主吧！

朋友老李，今年剛好花甲之年，前半生他是個健康寶寶，幾乎沒用過健保卡。他是資深的早泳隊員，也有救生員證照，常常參與泳渡日月潭等活動。

可是去年底，因為天候不佳，加上較忙碌，所以間隔了一、二個月沒到泳池報到。在一次游泳中，他自覺心臟有些不舒服，就去看了心臟內科，做了一連串檢查後，醫生告訴他有心血管的毛病，須按時服藥。

他一時間無法接受，整天愁眉苦臉，焦躁不安，自覺憂鬱、恐慌。從沒有食慾到無法入眠，短短二個月，瘦了十公斤，看遍身心科，家人與同事也屢勸無效。

我問他，他的壓力是什麼？究竟在怕什麼？他就是說不出來。我想他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他有美滿的家庭，妻子賢慧，女兒剛結婚，兒子也取得博士學位，家有恆產，經濟無慮，這樣的狀況不是人人都有的。

談到死亡，人難免會因無知而懼怕，可是他的表現也太誇張了。我想人們不管老少，都有必要上些諸如生死學的心靈課程。了解生是偶然，死亡是必然，重要的是活在當下，努力過好每一天，希望讓周遭的人感受到自己認真、誠懇、利人的態度。

上了點年紀的人一不小心就會變得憂國憂民，彷彿舉世滔滔，都在發動著令人感覺心有餘而力不足以應付的禍事。文字其一也。

我素所尊敬的長者們和我一向不太尊敬的長者們成立了一個「拯救國文聯盟」，看來是個「準群眾運動團體」，要呼籲全民重視國文教育，因為「我們國民的國語文程度已經低到不能再低的地步了」。他們不能忍受「囧」字在「透明」、「明亮」之外，另有「困窘」、「羞慚」、「被打敗」之別解。就如同香港地區的長者不能忍受「喪」字成為一個比「勁」、「極」、「超」還要用意強烈的副詞；大陸地區的長者也不能忍受：一個「雷」字，明明就是雲層放電所發出的聲響，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年輕人以此字作動詞，意思卻是「驚疑」、「震撼」。

因為隔閡 自曝於長者之林

我在念初中的時候，常和鄰座的梁達年、孫凱相約讀書，我到現在還能順口誦出「鋰鈉鉀銣銫鍅」這一系活潑金屬的原因，正是一塊兒背化學元素表的三個人經常用這六個字形容班上同學的調皮程度。三個人之中，偶有某一人耍調皮，另外兩個還不免脫口而出：「你也太『鍅』了一點吧？」在我們三個人短暫成形的那個小圈子裡，不明白「鍅」意指「調皮之極」或者「過度活潑」，則不啻為智能上的欠缺，也是隔絕於我們那三個人的小圈子之外的具體象徵。

用這個微末細瑣的人生片段為例，我們稍稍有一些年紀的人應該知所覺悟：對於慣用語符的顛倒、訛冒、扭曲、穿鑿……有時並非出於無知，而是搬弄；並非源於誤解，而是諧仿；年輕人—尤其是年輕人—也許根本不在乎其所使用的語言是否能與大多數人溝通；相反地，大多數不能解其語言而無法與之溝通者，反而因為這隔閡而明顯地自曝於長者之林。

青春短暫 長輩也曾「屌」過

相對於掌握了社會上一切有形、無形資源的長者來說，年輕人除了短暫、匆促的青春，還有甚麼足以驕人的成就呢？另一方面，恰恰是令人不忍回顧的青春已經走遠了，長者們大多忘了自己在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嘗試著用些新鮮的語言來標示自己和前一代長者的不同。我三年級的長輩教我使用「屌」字形容「很棒」的那年，我那一字頭的爸爸曾經明令告示：在家中與長者說話，不得使用此字。五年級的人發明「唬爛」這字眼之際，四年級生已經不大敢用「蓋」字作口頭禪了。六年級生以「機車」暗咒他人的時候，還在使用「雞掰」罵人的傢伙所現形的不是粗鄙，而是老朽。

「Orz」是一個用英文字母拼裝而成的會意字，別以為它就是畫面所顯示的「拜服」而已，在許多時候，這個字符被用來表現一種難於言說的無奈，大約等於口語中的：「我敗給你了！」

同樣地，「囧」也可以附會於孟克那張〈吶喊〉而引伸出恐怖、以及overwhelming的意思，但是，更多使用這字符的人很可能祇是在表達一種「無言以對的鄙夷」。

由於廣泛使用而形成的意義分歧恐怕要比「漢字怎麼可以使用英語符號？」或者「古體僻字怎麼可以當作人臉而以象形解之？」諸如此類的問題更為深刻。字義歧出—正是「眾說紛紜」這個成語所顯現的意義—將要證明一點：使用這種新語符的人越多，它就越不能準確地被瞭解和使用。也正是因為「眾說紛紜」，最後會讓使用這種語言的社群自覺無能溝通而崩解。

新流行語會起來 驅逐火星文

從而—無論在網路或其他公共媒體上—使用新創語言的年輕人始終應該明白的是：就在他們的身後，更年輕的孩子們也正在醞釀著令他們無法逆料的語言，換言之：全新的流行語正準備著要趁前一代無從防範之際驅逐他們。

火星文一點兒也不可怕，它們只是會被下一代的火星文驅逐而已。至於長者，請容我不客氣地說：無論長者可敬與否，憂心都不利於餘年，而長者若有可觀可仿可摹寫之文字流傳，也不至於因為年輕人太「鍅」而磨滅。

（本文作者為作家）